
1880年一个平常的下午,浙江巡抚谭钟麟家的饭桌上,一个中年女人端起饭碗,手在抖,身后站着十几个姨太太,谁也没出声,这个叫李氏的通房丫头,能坐在这儿,是靠她儿子的功名换来的。
八年前的早春,李氏只是巡抚府里一个最普通的丫鬟,每天五更天就得起来擦廊下的石阶,到深夜还得给夫人熨旗袍上的褶子,那天她刚换下老爷的脏衣,就被一把攥住手腕,推倒在床上,事后谭钟麟照旧批公文,连句给她开脸的话都没说。
李氏很快发觉,这回的事反倒让她更难熬,正房夫人指派她每天站在饭桌边添饭,等人全吃完了,她才能去厨房扒冷饭,怀孕后吐得厉害,她偷偷倒掉那盆酸臭的痰盂,转身还得给姨太太们捶腿,1880年冬天,她生下谭延闿,接生婆多铺了一层棉絮,大太太当场骂她,说这是给野种铺金窝。
小少爷聪明,巡抚府里人人都说稀奇,四岁就能背《千字文》,谭钟麟摸着他的宽鼻梁说,这鼻子倒像你娘,这话让李氏听见了,她蹲在灶台边擦火钳,手一抖,儿子这鼻子,真就是随了她。
十二岁的谭延闿终于看明白了母亲的处境,某个雪夜他背完《论语》,顺着哭声走到厢房,月光下母亲正用针挑破手指,血一滴一滴落在账本上,他一把攥住那只满是冻疮的手,说阿娘别哭,等我考个功名,您就能坐上正堂了。
1904年春,北京传来消息时,李氏正跪着给夫人捏脚,谭钟麟突然伸手扶她,她一慌撞翻了茶盏,褐色的水淌在绣花地毯上,像极了二十年前那件沾了血的衣裳。巡抚猛地一拍饭桌,说李氏以后跟姨太太一块儿吃,最边上那个丫鬟悄悄擦了眼泪,她看着主位上那个一直低着头的人,忽然懂了,这二十年的冷夜里,有人把委屈吞下去,一点一点熬着,最后长出一棵遮天蔽日的大树。